大伯动手了。

        他带了个估价师进旅馆,前后脚,说是"顺路来看看"。估价师在每间房门口探头探脑,拿本子记,在大厅量了尺寸,在汤屋敲了敲池沿。大伯在前头走,走讫转一圈,跟估价师在柜台边上算数,算完报了个价:一千一百万。

        "一千一百万,"大伯当着员工的面说,"金水这店,值这个数。文俊,你签个同意,卖一半,你五百五十万,留学、娶媳妇、头城的屋翻新一遍,够了。"

        客人都在大厅喝茶。我没跟他吵,我说:"大伯,卖店得看账。账在柜台第二格,我拿给你,当着客人面,对一遍。"

        我去拿账本。柜台第二格,我爹的手写总账,牛皮封面。我拿起来的时候,大伯伸了一下手,又收回去了。

        我把总账摊在大厅桌上,一页一页翻给估价师瞅——不是翻给大伯瞅。估价师看了流水,看了房贷,看了汤屋维护的报价单,忽然说:"廖先生,你这店是现金流生意,推平起民宿是另一笔账。按现在这个入住率,这店一年净赚一百四十万上下,你报的价,回本期八年,建商不会给你八年。"

        大伯脸上挂不住:"你懂什么——"

        "我懂估价。"估价师合上本子,"你让我估,我估给你看。你要按一千一百万卖,得找不懂行的。"

        估价师走了。大伯站在大厅,脸黑着。

        晚上我把总账最后一页翻给阿珍姐瞅。最后一页,我爹的字,日期是他走那天下午——他补记之前,那一页已经写好了:

        "春日之汤,六成翻新股,归阿珍。祖产四成,归文俊。另:东厢三间房连小院,赠阿珍,永久。——廖金水。"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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