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十五黄昏,阿汐早早收了晾在院中的渔网,换了身乾净衣裳。青色的粗布裙,腰间系一根褪色的蓝布带,乌发仍用那支柳叶骨簪绾着。她对着铜盆里的水面照了照,盆中倒影模糊,只瞧见一张轮廓清秀的脸,眉目平和,眼角眉梢再寻不见三年前那场劫难的痕迹。
她伸手拨散水影,起身出门。
潮神庙後门在月轮山麓一条僻静的小径尽头,平日少有人至。一路皆是碎石子铺的坡道,两旁生着半黄的秋草,间或有几簇不知名的野花开得正盛,紫的白的,在暮色里摇摇晃晃。绕过一棵被雷劈去半边、却仍倔强地抽了新枝的老樟树,便能看见那座青砖砌的小门。
门虚掩着,铜环上系了一根红绳,绳头打着个繁复的同心结。
阿汐在门前站定,天色已经暗下来。西天最後一抹余晖沉入江面,月轮山的轮廓在暮霭中渐渐模糊。今夜云层厚,中秋的月亮尚未升起,只有远处潮神庙正殿的灯火映出一片朦胧的光晕,将後门这一小片天地笼在昏昧的暖黄里。
她抬手,指尖触上那根红绳同心结。绳结打得紧而工整,是三年前她手把手教他的那种打法——左绕三圈右绕两圈,末了将绳头从中间穿过去,一拉,便是一个不会散的结。他说这东西太麻烦,打仗的时候哪有工夫慢慢绕,她当时踹了他一脚,说学不会就别想上她的床。
如今他学会了,结打得比她当年还仔细。
阿汐垂下眼,推开了门。
门後是一个小小的庭院,青石板铺地,墙角种着一株老梅。梅树虯枝横斜,叶子将落未落,枝头稀稀疏疏挂着几枚青涩的梅子。树下石桌石凳,桌上一盏油灯亮着,火苗在夜风里明灭不定。
裴砚坐在石凳上,背对着她,一身白衣。不是玄铁甲胄,是素白的常服,宽袍大袖,腰间只系一条墨色丝绦。月光尚未升起,可庭中不知何处挂了几盏纸灯笼,光透过薄薄的竹纸,在他身上笼了一层淡而柔和的晕。
他听见她的脚步声,没有回头,只是说:「坐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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