程慈航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灰。他忽然想起那天在基隆码头的栈桥上,那个来送行的老港警递给他一包烟,说「抽完了再回来,反正你总要回来的」。他没接话,只是接过烟放进兜里。此刻他站在同一座岛的同一道山脊上,觉得基隆港在远方,福州也在远方,而他在中间——一个哪里都回不去的人,站在这条最细的棱线上,眼前只有海和风。
那个下午,他站在哨所外面,看了很久。他看见了一条隐约的线——不是城市,不是建筑,只是海岸,是陆地的颜色和阳光在它表面的反光。他没有告诉同行的人他在看什麽。他只是站在那里,把他这辈子最後一次能在福建的土地上想象出的故园轮廓,映在眼睛里。
那天晚上,吕记者在营房里问他:「程科长,你以前来过马祖吗?」
「没有。」
「那你觉得马祖和台湾本岛有什麽不一样?」
「更安静。」程慈航说。他没有说「更像回不去的家」。
深夜,营房的铁皮屋顶被海风吹得嗡嗡作响,像一架低沈的贝斯在空旷的山脊上反复同一个音符。程慈航躺在行军床上,没有睡着。他在黑暗中睁着眼睛,想着白天在海面上看到的那条灰线。他想:连江的县城在大陆,他们在岛上设了一个县政府,印章和公文的格式和大陆完全一样。但那座县城只在公文上存在。在公文的格式和印章的印迹之间,隔着五十公里海面,和一条他再也游不过去的海岸线。
离开马祖那天早上,林警官送他到码头。海面上风平浪静,远处的福州海岸线比前天更清晰了一些,薄雾散开後,能看到更细微的轮廓——一座房子的屋顶,一棵树的形状,也许只是水汽在阳光下折射出来的假象,但在那十几分钟里,它看起来像一座可以走进去的城市。程慈航站在栈桥上,看了最後一眼。然後转身上船,没有回头。
一九五四和一九五五年都过去了。青田街的栀子花开了又落,落了又开。他每天按时到办公室,翻阅案卷,签署文书。他每年都会去一趟香港,有时因公务,有时只是去太平山别墅住几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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