程慈航一眼就认出其中一个穿银灰色旗袍的女人——她姓廖,是台北社交场上最有名的交际花,据说和几个美军高级军官都有往来。此刻她正挽着一位美军上校的手臂,身体几乎贴在那人身上,仰着头说话,嘴角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,耳垂上的钻石耳环在水晶灯下闪闪发光。她的旗袍开衩很高,几乎到了大腿根部,走路时一条白皙的长腿在缝隙里若隐若现。程慈航只是扫了一眼,便把目光移开了——他在南京见过太多这样的女人,她们的笑容是训练过的,眼神是计算过的,每一个动作都有目的。
萧副参谋长从人群中迎出来,穿着一身藏青色的中山装,胸口别着一枚青天白日勳章。他说程科长肯赏光,难得难得,拉着他的手一路介绍——这位是美军顾问团後勤处的史密斯上校,这位是外交部驻台北办事处的张专员,这位是台糖公司的林总经理。程慈航一一握手寒暄,注意到萧副参谋长介绍他的时候措辞很有分寸,没说「刚从南京逃出来的」,只说「程科长以前在南京首都警察厅任职,破过不少大案」。他心想这老头倒是会说话。
史密斯上校是个五十来岁的德州人,红脸膛,大肚腩,喝了几杯威士忌後话格外多,拍着程慈航的肩膀说你们中国人就是会说话。他忽然凑近了些,压低声音说有个事想请教程科长——顾问团最近有一批医疗器械从冲绳运来,在淡水河边的一个军用码头卸货时发现少了几箱。程慈航说上校先生如果有空,明天把货单送到警务处,我让人查查。史密斯点了点头,说那就拜托了,说完又被另一个军官拉走了。
程慈航端着一杯香槟,靠在一根罗马柱上,看着满厅的衣香鬓影。南京的奢靡是颓废的,带着一种末日狂欢的绝望;而台北的奢靡是亢奋的——那些刚从大陆溃退来的达官贵人们,在美援的庇护下刚刚重新捡起往日的体面,脸上的笑比在南京时更用力些,像是在证明自己还没有被历史抛弃。
「这位先生面生,不是常来的吧?」
一个女人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。程慈航侧过头,看见廖小姐不知什麽时候已经走了过来,手里端着一杯香槟,银灰色的旗袍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。她离他很近,近得他能闻到她身上的香水味——是那种很昂贵的法国香水,甜腻中带着一丝辛辣,像是在引诱,又像是在警告。
「刚到台北不久。」程慈航说,语气很平。
「听口音不像台湾人。」
「南京来的。」
「南京来的,」她重复了一遍,眼睛弯了起来,像是听到了什麽有趣的事,「那可是个好地方。前几年我去过一次,秦淮河上的画舫,夫子庙的小吃,还有……」她顿了顿,凑近了些,声音压得很低,「还有你们南京的警察,个个都风流得很。」
程慈航笑了一下,没有接话。他知道这种交际花的套路——先搭话,再试探,然後引诱,一步一步把你拉进她的节奏里。他在南京见过太多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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