柳素贞没有擡头,只是说档案室只有她一个人,她不来,卷宗就没人管。

        陈静宜在她对面坐下,捧着茶杯暖手,忽然嘻嘻一笑,压低了声音说:「素贞姐,人家都说春宵苦短日高起,从此君王不早朝——你倒好,新婚第二天就来坐冷板凳,咱们程组长该不会是——」

        柳素贞停下笔,擡起头看她一眼。那一眼很平静,但陈静宜立刻把後半截话咽了回去,低头假装喝茶。

        这时隔壁办公室的老门卫端着一个搪瓷茶缸踱进来,笑呵呵地说:「柳警官,恭喜恭喜。昨儿个晚上闹洞房没赶上,今儿个补一句——程组长有福气。」他话锋一转,又补了一句,「不过柳警官你也真够硬朗的,换了别人,今儿个怕是连床都下不来。我们老家有句话,说新娘子头一天比挖个菜窖子还累——你可倒好,跟没事人似的。」

        陈静宜终於没忍住,扑哧一声笑了出来,茶水差点呛进鼻子里。柳素贞低下头,端起茶杯抿了一口,耳根微微泛红。她没有接话,只是用笔杆轻轻敲了敲桌面,说:「静宜,你手里的那份案卷编目做完了没有。」

        陈静宜吐了吐舌头,不敢再多嘴,乖乖回自己位置上去了。

        档案室外面,几个路过的刑警听到老门卫那番话都掩着嘴偷笑。赵斌从走廊那头走过来,看了他们一眼,说笑什麽笑,人家新婚第二天来上班,你们谁有这个觉悟。几个刑警立刻敛了笑,立正敬礼。赵斌没有再说什麽,往档案室里望了一眼——柳素贞正低头翻阅卷宗,背脊挺得笔直,和他在南京时看到的那个柳素贞一模一样。

        程慈航那天也在办公室。他的办公桌上堆着好几份急需处理的公文,一上午都没顾上擡头。午饭时分他穿过走廊往食堂去,路过档案室门口时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。半开的门里,柳素贞正低头翻阅一份卷宗,手指逐行划过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,和他在南京时看到的那个柳素贞一模一样。他没有进去,在门外站了片刻。身後有脚步声传来,他转身离开,继续朝食堂走去。一个年轻警员从後面赶上来,叫了声「程组长」,又挤眉弄眼地说柳警官今天真早啊。程慈航看了他一眼,说上班时间不谈私事。那警员吐了吐舌头不敢再多嘴,程慈航也没再说什麽,只是在食堂打饭时多拿了一个馒头——那是柳素贞最爱吃的。他把馒头用油纸包好,端回了自己的办公室。

        黄珍吾後来在走廊里碰到柳素贞时,脚步顿了一下,说柳警官,新婚第二天就来上班,也不在家休息两天。柳素贞端端正正地敬了个礼,说厅长,警务处的编制是满的,档案室只有我一个人,我要是请婚假,卷宗就没人管了。黄珍吾点了点头,没有再说什麽。他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,说程慈航那小子有福气。柳素贞低下头,脸颊微微红了一下,但很快便恢复了那副沈静的表情,转身继续整理档案。

        婚後的日子平淡而安稳。程慈航每天去警务处上班,处理案件、整理档案、培训新警员。柳素贞在家料理家务,照顾院子里的花花草草。周末时两人偶尔去西门町看电影,或者去淡水河边散步。柳素贞有一次在淡水河边站了很久,看着对岸的观音山,忽然说:「慈航,淡水河有点像秦淮河。」

        程慈航说:「秦淮河没这麽宽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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