若五柳枝是府城白昼的华丽,那麽红糟Ang-chau,就是这深宅大院深夜里最隐秘的、带着血色的低语。
一七二二年的冬至,府城被一场连绵不绝的冷雨笼罩。雨水渗透进了林家大宅的青砖缝隙,激发出一种经年累月的木头霉味与香火气。云芳守在灶脚最深处的隔间,守着那坛已经发酵了整整一年的红糟。
那是她从老家带来的红麴,在台湾的湿度与温差下,产生了一种比故乡福建更为狂野、更为浓稠的色泽。那颜色鲜红得近乎诡异,像是不小心在雪地上溅落的朱砂,又像是女子指尖流出的心头血。
「听说这坛子里装的是你的命根子?」雅君推门而入,她换上了一身绦红色的披风,脸色在寒雨中显得有些苍白。
「小姐,红糟是会咬人的。」云芳揭开坛盖。
一股强烈、醇厚、带着腐朽重生气息的酒香瞬间冲破了寒雨的阻隔。那味道太过沈重,沈重到有一种近乎宗教的压迫感。云芳取出几块经过盐渍、已经变得半透明的白猪肉,将它们均匀地抹上那层鲜红的菌体。
「在我的老家,红糟是为了让肉活得比人长。」云芳一边揉搓着肉块,一边低声说,「盐夺走了肉的水分,红糟给予了肉新的灵魂。这叫熟成。」
安娜在《百花食谱》中曾比较过欧洲的Dry-aged乾式熟成与东方的发酵。安娜认为,西方人是利用「风」与「冷」来终止,而汉人则是利用「菌」与「酒」来引导。在云芳眼中,这坛红糟就是这大院里被囚禁的女性,在寂寞中自我发酵,最终长出一种带刺的芬芳。
雅君看着那红白分明的肉块入锅。
云芳没有用大火,而是用极其微弱的余温,慢火逼出红糟里的酒气。随着温度升高,猪肉表面的油脂开始乳化,与红色的菌体交融,化作一种如红宝石般透亮的浆液。
「这颜色,美得让人害怕。」雅君喃喃自语,她伸出指尖,沾了一点残留的红糟放在舌尖。
最初是极其霸道的酒意,随後是米粮发酵後那种深沈的、带有大地气息的酸甜,最後留下的,是红麴特有的、微苦的回甘。这味道不讨好,它要求你先接受它的怪异,才给予你它的醇厚。
云芳将炖好的「红糟白肉」盛在一只洁白的瓷碟中。红色的肉、白色的油脂、翠绿的蒜青,颜色撞击得如同府城庙宇里的壁画。
「吃吧,这味道能让你长出骨头。」云芳递给雅君一双象牙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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