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芳看着安娜。两人的距离极近,安娜能闻到阿芳身上那种淡淡的、像是被烟燻过的土肉桂香气;而阿芳则闻到了安娜身上那种昂贵、却有些死气沈沈的薰衣草精油味。

        「在我的部落,我们不需要这个。」阿芳指着远方的森林,「我们有枫香的汁液,有熟透的波罗蜜。但这个……」她指着安娜手中的白糖,「它让我觉得,你很寂寞。」

        这句话精准地刺中了安娜。在这座异域的城堡里,她是孤独的。没有同龄的女性友人,只有沈闷的教义与永无止尽的贸易账本。阿芳的出现,就像是甘蔗汁液在舌尖炸裂的一瞬间,带来了原始而生猛的生机。

        安娜笑了,那是她来到大员後的第一次真心笑容。「那我分一点给你。如果我们都吃了它,我们是不是就拥有了同样的味道?」

        那天傍晚,在热兰遮城的城墙上,两名少女分食了那一小包原本要献给长官夫人的白糖。那种甜,带着一种化不开的黏稠感,在舌尖缓慢融化。

        安娜向阿芳解释,在欧洲,人们如何将糖加入昂贵的苦巧克力中,或者如何将它制成精致的糖雕。那是关於文明与阶级的堆砌。而阿芳则告诉安娜,在山林里,野鹿会在秋天时啃食含糖量极高的果实,那样的鹿肉吃起来会带着一种天然的果香。

        「那是大地的赐予,不需要商队。」阿芳说。

        两人的对话在夕阳沈入海平线时停止。海面上,东印度的武装商船正缓缓进港,船舷上绘着巨大的红色十字。这座岛屿正在转动,这不仅是贸易的转动,更是不同文明味觉的强行交织。

        那一晚,安娜在日记里写道:「糖的味道,是大员的味道。它优雅得令人心痛,却又野蛮得让人想落泪。阿芳指尖的温度,比白糖更甜。」

        她们并不知道,这抹甜味将会成为这座岛屿往後四百年的基调。从荷兰人的大糖厂到汉人的糖廍,再到往後日治时期的现代化糖业,糖不再仅仅是药物或奢侈品,它将会变成一种权力的符号,一种将人们连结在一起,却又强行划分阶级的透明黏合剂。

        而安娜与阿芳的第一次触碰,就像是糖与水的初次相遇,虽然透明无声,却从此改变了彼此灵魂的密度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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